她说九之后,车祸发生了
第1章
,像某种巨大的、沉睡昆虫的呼吸。这是面对江景的高楼写字楼,咨询师布置得又仿佛很是轻松家常。作为摆设的心理学类的旧书、柔软的仿皮沙发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薰衣草精油的味道,试图安抚,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薄雾般的迷离。,背脊却挺得笔直,仿佛稍一松懈,就会陷进这令人不安的包容里去。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与手背的骨头,这里有不正常的突起,那是曾经摔下楼梯所造成的骨折,从那时起就没戴戒指了,此刻戒指静静躺在她的手提包内衬口袋里,微凉。,像浸了温水的丝绸,滑过房间。“我们今天的时间差不多了。最后,我想分别问三位一个小问题,不需要立刻回答,想一想,凭第一感觉就可以。”——林薇的丈夫。陈启明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中间,给人干练干净可靠的感觉。他姿态放松,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,脸上是一种惯常的、略带审视又保持礼貌的神情。听到医生的话,他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,示意自已在听。“陈先生,如果用一个词形容你此刻对家庭的感觉,你会选什么?”,嘴角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,那是林薇熟悉的、经过精密计算的、用于对外展示的“坦诚”与“无奈”的混合体。“责任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,带着一种笃定,“当然,我仍然是爱她的,还有爱。但现阶段,我觉得‘责任’更贴切。让这个家保持运转,不容易。”,然后看向蜷在长沙发另一端、几乎要把自已缩进抱枕里的少年——陈子墨,他们的儿子,十六岁。子墨把耳机挂成脖子上,但电源灯没亮,他只是需要那个物理隔绝的姿态。他盯着自已帆布鞋鞋尖上一块洗不掉的污渍,嘴唇抿得发白。双手撑在膝盖上面。“子墨,”梁萧鸿的语气放得更轻,“如果家庭现在的状态是一种天气,你觉得是什么天气?”
子墨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薇以为他又会像之前几次那样拒绝开口。就在陈启明眉头微蹙,即将失去耐心发出那声标志性的、轻微的、从鼻腔里出来的气音时,子墨动了动嘴唇。
“气压很低的那种阴天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和滞涩,“闷。喘不过气。但雨又一直下不来。他们不停地吵架,有时我就放声大哭,他们就停止吵架,一起来骂我”说完,他的头低得更深了些。
梁萧鸿看着子墨,停顿了一下,然后转向林薇。“林女士,到你了。如果从1到10,选一个数字,代表你目前……考虑离开当前婚姻状态,或者说,寻求改变的意愿强度,你会选几?1代表几乎从未想过,10代表……决心非常坚定。”
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安静的房间里激起无声的涟漪。陈启明点着扶手的手指停住了。子墨的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一点。
林薇感到喉咙发干。她看着梁萧鸿温和却不容躲闪的眼睛,又用余光掠过丈夫没什么表情的侧脸,和儿子露出的、微微发红的耳朵。那些深夜的争吵,那些冰冷的对峙,那些如钝刀子割肉般的贬低和否定,那些在儿子紧闭的房门外听到的压抑呜咽,还有她自已心里那座日益荒芜、风声呼啸的空城……所有的画面、声音、感受,在这个瞬间拧成一股尖锐的细流,冲撞着她的喉头。
她张开嘴,听见自已的声音平静地响起,甚至比她想象中还要平稳、清晰,像一块冰面骤然开裂的第一道纹:
“9。”
空调的低鸣似乎骤然放大。陈启明脸上的平静出现了第一道裂痕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极致的错愕,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、最不可理喻的话。他转头看向林薇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,以及被深深冒犯的震惊。他似乎在用目光质问:你怎么敢?在这里?当着外人和儿子的面?
子墨猛地抬起了头,耳机在脖颈上抖动,他看向母亲,那双遗传自林薇的大眼睛里,迅速蓄满了某种破碎的、激烈的情绪,像是恐惧,又像是终于等到某个信号的解脱,复杂地搅在一起。
梁萧鸿似乎也微微顿了一下,但她很快点了点头,神色如常地在笔记上记录,然后合上文件夹,用那副惯常的、结束咨询的平稳语调说:“好的,感谢三位的坦诚。今天我们谈到的,包括最后的这些感受,都是很重要的信息。我们下周同一时间再见,可以回去各自体会一下今天的交流,但不必有压力。家庭的变化往往是缓慢的,重要的是我们开始了这个审视的过程。”
走出那栋灰扑扑的写字楼,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。林薇被晃得眯了一下眼。三个人之间笼罩着一种比咨询室里更令人窒息的沉默。陈启明一言不发,脸色铁青,大步走在最前面,车钥匙在他指尖捏得死紧。子墨跟在母亲身后半步,低着头,脚步拖沓。
“我去把车开过来,你们在前门路边等。”陈启明丢下这句话,语气硬邦邦的,没有看她们任何一人,径直走向地下**的入口,背影僵硬,肩膀绷着。
林薇和子墨走到大楼前门的遮阳棚下。车流不息,带起灼热的风。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,谁也没说话。林薇看着儿子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的拳头,心里那点因为说出“9”而带来的、近乎自毁般的快意,迅速被漫上来的酸楚和担忧淹没。她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子墨忽然抬眼,看向大楼侧面:“我……我去旁边便利店买瓶水。”声音干涩,不等林薇回答,就转身快步走开,几乎是逃也似的,拐进了大楼侧面通往便利店和后巷的小道。
林薇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,轻轻叹了口气。她站得有些累,脚踝隐隐作痛——大概是穿不惯的新高跟鞋。她不想独自站在前门,面对可能随时驶出、载着陈启明怒气的车。她记得这栋楼侧面似乎还有个小的后门,通常没什么人走,但离**出口似乎更近一些?或许走到那里去等,稍微避开正门的人流和视线,也能少一点尴尬。
她拖着有些疲惫的脚步,绕过楼体的转角。后门这里果然僻静,只有几个绿色的垃圾桶,和一棵营养不良的盆栽。她靠墙站着,阴影落在身上,带来些许凉意。她能听到**出口传来的车辆驶上的声音,由远及近。
就在这时,那辆熟悉的黑色SUV从**出口冲了出来,速度比平时在小区里快得多,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。阳光在光滑的车身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斑。林薇下意识地想起步迎上去,或者至少抬手示意一下自已在这里。
但车头在驶出出口、即将转弯汇入主路时,似乎并没有减速寻找等候在正门的她,而是径直向前,轮胎摩擦地面,发出短促而用力的声响。驾驶座的车窗紧闭,贴了深色的膜,看不清里面陈启明的表情,但那股决绝的、带着怒意的冲势,林薇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,脚步顿住。
然而,就在她停顿的这一秒,车子不知是因转弯过急,还是驾驶者情绪影响*控,右前轮猛地轧上了路缘石旁边一个不起眼的、凹陷破损的小坑,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!
这一颠,让本已有些心不在焉、或因愤怒而疏忽的陈启明(林薇后来如此推测)下意识急打方向修正,同时可能错踩了油门——
黑色的SUV像一头被惊扰的兽,发出一声低吼,猝不及防地朝着林薇站立的后门方向,猛地加速蹿了过来!距离太近了,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林薇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她甚至来不及惊呼,身体在大脑做出明确指令前,凭着求生本能向后急退,试图躲向墙根更深处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不是撞击,是她的身体失去平衡,重重侧摔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,她整个身体向后倒,**着地,双脚向天。脚踝处传来一声清晰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,紧接着,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剧痛,如同烧红的铁钎,自下而上,狠狠凿穿了她的所有意识!
“啊——!”惨叫终于冲口而出。
黑色的SUV在距离她身体不到半米的地方,带着刺耳的刹车声,惊险地刹住了。轮胎摩擦地面,拖出两道短短的黑痕。
车门被猛地推开,陈启明冲下车,脸上血色尽褪,先前的愤怒被一种更强烈的、惊骇的茫然取代。“林薇?!你怎么在这儿?!我……我没看到你!你……你怎么样?!”
林薇蜷缩在地上,疼得浑身发抖,眼前阵阵发黑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尝到了血腥味。额头上瞬间沁出密集的冷汗。她试图去看自已的脚,但视线模糊,只看到左脚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,脚踝处迅速肿胀起来,像发面馒头,皮肤颜色变得可怕。
剧痛如同潮水,一阵阵冲刷着她的神经。但在疼痛的间隙,在陈启明慌乱失措的蹲下身试图碰触她、却被她因剧痛而猛地缩回的肢体语言拒绝时,在远处似乎传来子墨惊恐的呼喊和奔跑的脚步声时……
林薇涣散的目光,越过陈启明煞白的脸,落在那辆差点撞上她的、此刻沉默蛰伏的黑色SUV上。车窗深黑,映出她自已扭曲倒影的一角,和一小片惨白刺目的天空。
那个“9”字,像一道冰冷的烙印,带着脚踝处碎裂般的痛楚,和心底某个更深、更黑暗的角落倏然升起的、连她自已都不敢细究的寒意,深深钉入了这个沉闷的、仿佛永不会下雨的阴天午后。雨,似乎以另一种方式,猝然降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