牡丹引
第1章
,生在洛阳,长在洛阳。我们苏家,祖上几代都是侍弄牡丹的花匠,到了我这一辈,更是成了***会里专职的“花童”。,此“花童”非彼花童。我不是那种在婚礼上撒花瓣的小孩子,而是一个承袭了古老传统的职位,专事负责花会期间最名贵牡丹的“选、理、引、惜、葬”五件事。这门手艺,讲究的是心手合一,讲究的是与牡丹心意相通。,整个世界都洋溢着一股迈向新世纪的蓬勃朝气。而对于我们洛阳人来说,春天最大的盛事,永远是那场倾国倾城的***会。,空气里满是甜而不腻的芬芳。从王城公园到隋唐遗址,从**牡丹园到国际牡丹园,上千个品种、数百万株牡丹,像是约定好了一样,在一夜春风后,将积攒了一整年的生命力,尽数喷薄而出。那是一种足以淹没整个古都的盛大与辉煌,连天上的流云,似乎都被染上了几分胭脂色。,腰间系着一条绣着牡丹暗纹的带子,行走在花海间的小径上。作为花童,我的工作区域是花会的核心展区,这里摆放的,都是万里挑一的花中极品。我的任务,便是确保它们以最完美的姿态,迎接来自五湖四海的目光。“选花”,是在每日清晨,趁着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照亮大地,露珠尚在花瓣上凝结之时,从无数含苞待放的花蕾中,挑选出当日最有神韵、最有“花王”之相的几株,移至主展台。这考验的是眼力,更是长年累月积累下的直觉。“理花”,则是用最轻柔的手法,拂去花瓣上的尘埃,修剪掉多余的病叶,调整花枝的角度,让每一朵花都展现出它最舒展、最高贵的姿态。我们的工具不是冰冷的剪刀,而是特制的、用软玉和竹片打磨而成的小工具,生怕一丝金石之气惊扰了花的灵性。我常常在理花时,感到指尖传来细微的颤动,仿佛花朵在无声地与我交流,告诉我它的喜悦或疲惫。这种心意相通的感觉,是旁人难以理解的,也是我最享受的时刻。“引花”,是在游客最多的时候,我需要站在花王旁,为真正懂花、爱花之人,讲解这株牡丹的来历、品性与它背后的故事。我的声音不能太高,也不能太低,要像春风拂过花瓣,恰到好处。
“惜花”,是在日落之后,为那些经过一天喧嚣的牡丹盖上薄薄的丝幔,隔绝夜晚的寒气,同时点燃特制的、混有安神草药的熏香,让它们能安然休憩,恢复元气。
而最后的“葬花”,则是在花期将尽,花瓣开始凋零之时,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,寻一处干净的净土,挖坑深埋,让其“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”。这是对它们生命最后的尊重。
我正专注于一株名为“姚黄”的牡丹。它花瓣层层叠叠,色泽金黄,温润如玉,不愧“花王”之名。我用指尖轻轻拂过它的一片叶子,感受着那股细腻的生命脉动,心中一片宁静。有时,我会闭上眼,通过指尖的触感,仿佛能“听”到花朵深处那股涌动的生机,甚至能“看”到它对风雨的抵抗,对阳光的渴望。这份工作,外人看来或许枯燥,于我而言,却是与天地间最美的生灵进行的一场无声对话。
“苏飞,又在跟你的‘老**’们说悄悄话呢?”
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我不用回头,就知道是林小夕。
我转过身,看见她正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,笑吟吟地站在不远处。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,长发扎成马尾,在阳光下,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泛着金光。她就像一朵最纯净的“白雪塔”,干净、明媚,是我心里永远开不败的花。
“今天人太多了,怕你忙得忘了吃饭。”小夕走过来,打开食盒,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菜包和一壶清茶,“快趁热吃点。”
我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,是熟悉的味道。小夕的手艺很好,简简单单的素菜包子,总能做得鲜香可口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她用手帕帮我擦了擦嘴角,眼神里满是温柔。
我一边吃,一边看着她。小夕也喜欢牡丹,但她不像我这样痴迷于其中的门道,她只是单纯地喜欢它们的美。她总说,我侍弄牡丹时的样子最专注,也最迷人。或许,她爱的,就是我这份对美的执着吧。
我们俩就这么依偎在花架的阴影下,她看着我吃,我看着满园的花和眼前的她,觉得整个世界的美好,大概也不过如此了。
“苏飞,你看,”小夕忽然指着远处,“今年的花会好像真的不一样,来了好多外国人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,人群中随处可见金发碧眼的面孔,还有一些穿着各式各样民族服饰的游客,叽里呱啦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。千禧年的花会,被赋予了更多的国际意义,洛阳也想借此机会,向全世界展示这座古都的魅力。
我的目光扫过人群,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座古色古香的酒楼上——春风得意楼。那是龙门古街上最有名的酒楼,也是这次花会接待贵宾的地方。此刻,二楼临窗的位置,正聚集着一群穿着打扮尤为特别的客人。
他们的服饰华丽而古朴,带着一种原始而神秘的美感。我正想收回目光,却被其中一个女孩吸引住了。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,面容清丽,头上戴着精致的银饰,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怀里抱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乐器,那乐器造型独特,古朴中透着几分庄重。
酒楼二层,一阵悠扬而独特的乐声忽然传出,那声音时而如山泉叮咚,时而如鸟语花香,带着浓郁的异域风情,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。女孩正专心致志地演奏着,她的指尖轻快地在琴弦上跳动。不料,在一次拨弦的瞬间,她的指尖不慎被乐器的一个锋利处划破,一滴殷红的血珠,恰好坠落,不偏不倚地滴在了她身旁那盆名为“****”的珍稀牡丹上。
那滴血珠融入花瓣,仿佛被花朵瞬间吸收,只留下一抹淡淡的,几乎难以察觉的红痕,随即隐没不见。演奏声戛然而止,女孩轻皱眉头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,似乎并不在意这一个小小的插曲。而我,却在那一瞬间,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。我下意识地多看了那株“****”牡丹一眼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,悄然改变了。
“哇……这朵‘****’,好像更亮了!”小夕突然轻声惊呼,她指着那盆牡丹,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,“你看,它花瓣上那层翠绿,是不是比刚才更深了些?还有那一点点粉色,好特别啊!”她的语气中,带着一种孩童般纯粹的喜爱与好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