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李寒衣的传奇
第1章
,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簌簌作响。河面已结了薄冰,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青灰色。远处秦岭的山脊线上,还残留着昨夜未化的积雪,像一道蜿蜒的白痕划开铅灰色的天空。,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凝成细霜。他今年刚满十八,身形瘦长却挺拔如松,腰间悬着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长剑,剑柄处磨得光滑,显是常年握持的痕迹。“再往前三十里,就是长安城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沉而清澈。,师父临终时将这把剑交到他手中,只说了一句话:“去长安,找你该找的人,做你该做的事。”老人咳着血说完便断了气,连名字都没留下。李寒衣在山中守孝七日,将师父葬在茅屋后的老槐树下,便收拾行囊下了终南山。,打破清晨的寂静。,马上骑士皆着玄色劲装,腰佩制式长刀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面如刀削,左颊一道三寸长的疤痕格外醒目。他们在李寒衣身前勒马,马蹄扬起细碎的冰碴。“小子,可见过一个穿蓝衫、左腿带伤的中年人路过?”疤脸汉子声音粗哑,目光如刀般在李寒衣身上扫过。,侧身让开道路。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触碰剑柄,又迅速松开——师父说过,剑不可轻示于人。
“搜他。”疤脸汉子突然道。
左侧的年轻骑士翻身下马,伸手便要来抓李寒衣肩上的包袱。动作迅捷,五指成爪,竟是江湖上常见的“鹰爪功”起手式。
李寒衣侧身避过,那骑士一抓落空,轻“咦”一声,第二爪已向李寒衣面门抓来。这一招速度更快,带起破空之声。
芦苇丛中,一只灰雀惊起。
李寒衣右手微抬,剑未出鞘,只用布包着的剑身一格一拨。动作看似缓慢,却恰好迎上对方手腕。骑士顿觉一股柔劲传来,整个人不由自主转了半圈,踉跄退了三步。
疤脸汉子眼睛眯起:“好手法。小子,报上师承。”
“无门无派。”李寒衣声音平静,“我只是个赶路的。”
“赶路的会使‘拂云手’?”疤脸汉子冷笑,“这招是终南山清虚观的秘传,三年前清虚观被灭门,只逃出一个老道士和一个小道童。你年纪正好对得上。”
李寒衣心中一震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阁下认错人了。”
疤脸汉子翻身下马,右手按上刀柄:“是与不是,跟我回长安镇武司走一趟便知。”
镇武司。李寒衣听过这个名字——大周**设的江湖衙门,专管武林事务,权柄极大。师父生前曾多次叮嘱,遇上镇武司的人,能避则避。
另外两名骑士已呈三角之势围上,手皆按刀柄。空气骤然紧绷,芦苇丛中的风声似乎都静止了。
“小子,别逼我们动手。”疤脸汉子缓缓拔刀,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光泽,显然淬过毒,“镇武司办案,死活不论。”
李寒衣深吸一口气,冰冷空气灌入肺中。他缓缓解开剑上粗布,露出一柄古朴长剑。剑身三尺七寸,青钢锻造,剑脊处有一道浅浅的血槽,靠近剑柄处刻着两个小篆:孤霜。
“此剑名孤霜,家师所赠。”李寒衣横剑于前,“我无意与**为敌,但也不能随你们去镇武司。”
疤脸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:“孤霜剑?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‘孤鸿客’叶孤城的佩剑,怎会在你手中?”
李寒衣不答。他确实不知道师父的真实身份,只知是个沉默寡言、每日督促他练剑的老人。师父的剑法没有名字,只有十三式,他却练了十年。
“拿下!”疤脸汉子一声令下。
三名骑士同时拔刀。刀光如雪,三道寒芒从不同角度斩向李寒衣。配合默契,显然久经战阵——上砍肩颈,中斩腰腹,下扫双腿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李寒衣动了。
他没有后退,反而向前踏出一步。这一步看似简单,却恰好踏入三人刀势的缝隙。孤霜剑出鞘无声,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青色弧线。
“叮”一声轻响。
疤脸汉子的刀被剑脊拍中刀身,一股怪异力道传来,刀势偏了三寸,擦着李寒衣衣角掠过。同时李寒衣左手并指如剑,点向左侧骑士手腕“神门穴”,逼其回刀自救。右侧骑士的刀已至腰间,李寒衣腰身诡异一扭,刀锋贴着棉袍划过,带起几缕棉絮。
电光石火间,三人合击已被化解。
疤脸汉子脸色凝重:“好剑法!但今**走不了。”
他刀势一变,不再抢攻,而是如长江大河般绵绵展开,每一刀都沉稳厚重,不求速胜,只求缠斗。另外两人心领神会,刀光织成一张网,将李寒衣困在其中。
李寒衣眉头微皱。师父教他的剑法精妙,但他实战经验太少,面对这种军中合击之术,一时难以突破。更麻烦的是,对方刀上淬毒,只要划破一点皮肉,胜负立分。
三十招过去,李寒衣渐感吃力。他内力尚浅,剑法虽妙,久战必失。
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哨音。
疤脸汉子闻声脸色一变,虚晃一刀跳出战圈:“撤!”
三名骑士翻身上马,竟毫不迟疑地调转马头,沿来路疾驰而去,转眼消失在官道拐弯处。
李寒衣拄剑喘息,心中疑惑未消。他望向哨音来处,只见河边一艘乌篷船缓缓驶来,船头站着一个蓑衣人,头戴斗笠,看不清面容。
船靠岸,蓑衣人抛过一块木牌:“上船。”
木牌入手温润,是上好的紫檀,正面刻着一个“楚”字,背面是云纹环绕的一柄小剑。李寒衣犹豫片刻,终是收了剑,跳上船头。
乌篷船顺流而下,破开薄冰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船舱内陈设简单,一桌一榻,小火炉上温着一壶酒,酒香混着炭火气,温暖扑面。
蓑衣人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清癯的脸,约莫五十来岁,三缕长须,眼神温和中带着锐利:“坐。喝杯酒暖暖身子。”
“前辈是?”李寒衣抱拳。
“姓楚,单名一个‘墨’字。”老人倒了两杯酒,“你师父叶孤城,是我故友。”
李寒衣浑身一震:“师父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墨叹了口气,“三个月前,我收到他的飞鸽传书,说大限将至,托我照应他的徒弟。可惜我那时在江南,前日才赶回长安。”
李寒衣眼眶微热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酒是烈酒,从喉头一直烧到胃里。
“刚才那三人,是镇武司‘铁爪’赵猛和他的手下。”楚墨缓缓道,“他们找的蓝衫人,是江南盐帮的二当家,携带重要物证入京告御状。镇武司中有**要灭口,赵猛只是执行命令。”
“那为何见我使剑,就要拿我?”
“因为清虚观灭门案。”楚墨目光深邃,“三年前,清虚观上下二十七口一夜被杀,现场留下终南山特有的‘寒梅印’。**震怒,责令镇武司彻查,却至今未破案。而你师父叶孤城,是当年唯一从现场活着离开的人。”
李寒衣握紧酒杯:“师父不会是凶手。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楚墨摇头,“但你师父知道真相,也因此被追杀。他隐居终南山十年,最后还是被找到了。”
船舱内沉默良久,只有炉火噼啪声。
“前辈为何救我?”李寒衣问。
“三个原因。”楚墨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受故人之托;第二,清虚观观主清虚子,是我至交;第三,”他顿了顿,“我看你剑法已得叶孤城真传,是可造之材。这长安城将有大变,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。”
船微微摇晃,已驶入宽阔河面。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城墙巍峨,楼阁连绵,如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“什么大变?”李寒衣问。
楚墨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摊在桌上。那是一幅精细的长安城地图,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数十个红点,密密麻麻。
“三个月来,长安城已有七位武林名宿离奇死亡。”楚墨手指划过那些红点,“青城派长老、崆峒派掌刑使、江南霹雳堂分舵主……死法各异,但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现场都有一枚寒梅印。”
李寒衣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清虚观灭门案的凶手,重现长安了。”楚墨声音低沉,“而这一次,他的目标可能是整个中原武林。”
船靠岸,已是长安城外的漕运码头。人流如织,脚夫吆喝,商贩叫卖,一派繁华景象。
楚墨将地图卷起递给李寒衣:“我在城中有一处药铺,名‘济世堂’,你可暂住。记住三点:第一,不要轻易显露孤霜剑;第二,不要相信任何自称是你师父故交的人;第三,”他深深看了李寒衣一眼,“七日后的子时,到城南大慈恩寺塔顶,有人会告诉你下一步该做什么。”
李寒衣接过地图,躬身行礼:“多谢前辈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楚墨重新戴上斗笠,“你师父选择你继承他的剑,自然有他的道理。这长安城是龙潭虎穴,也是磨剑之石。是好钢还是废铁,且看你自己。”
乌篷船缓缓离岸,顺流而下。李寒衣站在码头上,望着眼前这座千年古都,握紧了手中的剑。
风雪将至,而他的剑,才刚刚出鞘。
转眼就来到,渭河在长安城东北角拐了个弯,像条青灰色的缎带,将这座天下第一雄城轻轻揽在臂弯里。李寒衣站在漕运码头的青石台阶上,河风带着水腥气扑面而来,吹起他额前几缕散发。晨雾还未散尽,远处的城墙垛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像巨兽参差的牙齿。
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。
赤膊的脚夫扛着麻袋喊着号子,沉重的步子踏在木跳板上发出“咚咚”闷响。穿绸衫的商贾*着各地口音讨价还价,手指在袖子里比划着秘密的数字。胡商牵着骆驼,驼铃“叮当”作响,牲口呼出的白气混着异域的香料味,在冷空气中弥散。几个孩童在货堆间追逐嬉闹,冻得通红的鼻尖上挂着清涕。
李寒衣紧了紧肩上包袱。孤霜剑重新用粗布裹好,斜背在身后,剑柄处抵着脊骨,传来熟悉的凉意。三个月前在山中,师父总说长安是“天下风云汇聚之地”,他那时不懂,现在站在这人潮汹涌处,忽然明白了三分。
“让开!让开!”
马蹄声由远及近,一队黑甲骑士沿河岸驰来。铁蹄踏碎薄冰,水花四溅。行人纷纷避让,几个躲避不及的脚夫被鞭梢扫到,闷哼一声缩到一旁。骑士们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,胸前鎏金虎头徽记在晨光下闪着冷光。
镇武司。
李寒衣垂下头,侧身隐在一辆装满稻谷的板车后。透过谷袋缝隙,他看见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,面白无须,眼神锐利如鹰,正扫视着码头人群。不是早晨遇到的赵猛,但这人身后的四名随从,腰间佩刀制式与赵猛等人一模一样。
“搜!”白面将领扬鞭指向码头东侧的货栈,“盐帮的人昨夜在此卸货,必有痕迹!”
黑甲骑士翻身下马,如狼似虎般冲进货栈。片刻后,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,夹杂着货栈主人的哀求和女子的惊呼。
李寒衣收回目光,转身汇入进城的人流。师父说过,江湖事江湖了,但若牵扯到**,便是泥潭——踏进去容易,***难。
从漕运码头到春明门,要走三里官道。道旁栽着老槐,此时叶子已落尽,枯枝在灰白天空下伸展,像老人干瘦的手指。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,炭炉上蒸笼冒着白气,刚出笼的蒸饼香气混着腌菜的味道,勾得人肚中咕咕作响。
李寒衣摸了摸怀中钱袋——只剩下十七文铜钱,还是临行前用山中药材跟货郎换的。他咽了口唾沫,脚步未停。
“小哥,刚出炉的胡麻饼,三文一个!”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妇,*着关中口音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