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世商途
第4章
,带着深秋的寒意,刮得沈砚脸颊生疼。他不敢点灯,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方向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土路上,身后青溪镇的哭喊声渐渐被风声吞没,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,村民的绝望哭喊,李里正被踹倒在地时的佝偻身影……这一切都在提醒他,这个时代的安稳,从来都是奢侈品。他攥紧了怀里的小布包,粗粮的棱角硌着肋骨,十几个铜板在布包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,这是他全部的家当,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依仗。,他只从村民口中听过大概——沿着官道一直走,过了两道河,看到城墙就到了。可这“一直走”三个字,在黑夜里却显得格外渺茫。官道两旁是茂密的树林,风吹过树叶,发出“哗哗”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暗处窥视,让人心头发毛。,怕被追兵赶上;又不敢太快,脚下的碎石子和树根总在不经意间绊他一下,脚踝的旧伤隐隐作痛。他只能咬紧牙关,一步一步往前挪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一小段路,仿佛那就是唯一的希望。,肚子饿得“咕咕”叫。他停下脚步,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喘口气,从布包里摸出一个干硬的窝头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窝头剌得嗓子疼,他就着随身携带的水囊喝了一小口,不敢多喝——谁知道前路还有多少路程,水必须省着用。,一阵“窸窸窣窣”的声音从旁边的树林里传来。,手里的窝头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他猛地转身,抄起身边一根粗壮的树枝,紧张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?还是……野兽?
他想起村民说过,云栖岭一带常有野狼出没,尤其是在夜里。
心跳得像擂鼓,沈砚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他屏住呼吸,借着月光仔细看去,只见树林的阴影里,有几个模糊的黑影在晃动,个头不高,似乎……是人?
“谁?!”沈砚壮着胆子喝了一声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。
黑影顿了一下,紧接着,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:“别、别动手!我们不是坏人!”
随着话音,三个黑影从树林里走了出来,借着月光,沈砚看清了他们的模样——是三个孩子,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岁,最小的只有五六岁,穿着破烂的衣裳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沾满了泥污,手里还提着一个破篮子,里面装着几个野果子。
沈砚松了口气,扔掉手里的树枝,后背的肌肉却依旧紧绷。他打量着这三个孩子,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,像受惊的小兽。
“你们怎么在这里?”沈砚尽量让自已的语气温和些。
最大的那个男孩咬着嘴唇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旁边两个缩着脖子的弟妹,低声说:“**……**是从村里跑出来的。那些当兵的……要抓俺爹去当兵,俺娘让**先跑……”
说到最后,他的声音哽咽了,小肩膀微微颤抖。
沈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又是兵痞征丁。他想起青溪镇的惨状,这三个孩子,恐怕也是家破人亡,成了流民。
“你们要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男孩摇了摇头,眼里一片茫然,“娘说,往南走,或许能找到活路。”
往南?安州城也在南边。沈砚沉默了。他自已都是泥菩萨过江,哪还有能力带上三个孩子?可看着他们瘦小的身影,尤其是那个最小的女孩,怯生生地躲在哥哥身后,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,他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夜色更深了,风也更冷了。三个孩子冻得瑟瑟发抖,紧紧靠在一起。
“你们……吃过东西吗?”沈砚问。
三个孩子都摇了摇头,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地上那个掉了一小块的窝头的。
沈砚弯腰捡起窝头,拍了拍上面的土,递到男孩手里:“拿着吧,分着吃。”
男孩愣了一下,眼睛亮了亮,却又飞快地低下头:“**不能要……你也只有这么点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沈砚把窝头塞进他手里,“不吃点东西,怎么走夜路?”
男孩咬了咬唇,终于接过窝头,小心翼翼地掰成三块,最大的一块递给弟妹,自已拿着最小的一块,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,吃相斯文,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。
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,沈砚心里五味杂陈。他叹了口气,从布包里拿出水囊:“喝点水,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小女孩接过水囊,怯生生地说了声:“谢谢大哥哥。”
这声“大哥哥”,让沈砚心里一暖,也更觉沉重。他看了看天色,皱眉道:“夜里不安全,你们跟我一起走吧,我要去安州城,路上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男孩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惊喜:“真的?大哥哥,你愿意带**?”
“嗯。”沈砚点点头,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我身上也没多少吃的,到了安州城,能不能活下去,还得看咱们自已。”
“**不怕!”男孩用力点头,把弟妹往身边拉了拉,“俺能干活!俺会砍柴,会挑水,不会拖累大哥哥的!”
沈砚笑了笑,心里却没底。安州城是什么样子,他一无所知。带着三个孩子,前路只会更难。但他不后悔——在这个冰冷的乱世里,能多一分暖意,总是好的。
他重新整理了一下布包,把剩下的粗粮分了一半给男孩拿着,自已则背起那个装着铜板和青铜令牌的小布包,说:“走吧,趁着月色好,多赶点路。”
男孩用力点点头,一手牵着一个弟妹,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砚身后。小女孩似乎不再那么怕生了,偶尔会抬起头,看看沈砚的背影,又飞快地低下头,小声跟哥哥说着什么。
有了孩子同行,夜路似乎不那么难熬了。沈砚走在前面,刻意放慢了脚步,还会时不时提醒他们哪里有坑,哪里有石头。男孩则紧紧跟着,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像个小大人一样保护着弟妹和沈砚。
走到后半夜,沈砚实在累得不行了,便找了个背风的土坡,让孩子们靠着土坡休息,自已则坐在旁边守着,不敢睡着。他从怀里摸出青铜令牌,借着月光看了看,裂缝又大了些,几乎要彻底断开,却依旧冰冷坚硬。
这令牌到底是什么来头?为什么会把他带到这里?它身上的纹路,那个模糊的“靖”字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沈砚想不明白。他只知道,这枚令牌是他与原来世界唯一的联系,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。
“大哥哥,你在看什么?”男孩凑了过来,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令牌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砚把令牌收好,“一个旧物件。”
男孩也不多问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啃剩下的野果子,递给他:“大哥哥,你吃这个吧,俺刚才藏的,挺甜的。”
沈砚看着那块小小的野果子,上面还带着牙印,心里一暖,接了过来: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男孩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,“娘说,受人恩惠,要记在心里。”
沈砚笑了笑,把野果子放进嘴里,有点酸,也有点甜。
天快亮的时候,远处传来了鸡鸣声。沈砚叫醒孩子们,继续赶路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官道上渐渐有了行人,大多是挑着担子赶路的商贩,或是背着行囊的流民,脸上都带着疲惫和警惕。
沈砚让男孩带着弟妹跟紧自已,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不好惹的人。他知道,人多的地方,机会多,危险也多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河,河上有座简陋的木桥。桥头站着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,手里拿着鞭子,正在盘查过往行人,每个人都要交两个铜板的“过桥费”。
沈砚心里一沉。他忘了这茬——乱世之中,关卡林立,过路费、过桥费层出不穷,这是官府盘剥百姓的常用手段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,只有十几个铜板。三个人过桥,就要六个铜板,这可不是笔小数目。
“大哥哥,怎么了?”男孩看出了他的犹豫。
沈砚皱着眉,低声说:“过桥要交钱,我们……钱不多了。”
男孩咬了咬唇,拉着沈砚往旁边退了退,小声说:“俺知道有个地方能过河,不用交钱。”
“哦?在哪里?”沈砚眼睛一亮。
男孩指了指下游不远处:“那边有个浅滩,水不深,能蹚过去。就是……石头多,有点滑。”
沈砚看向浅滩的方向,只见河水在那里确实变得平缓,露出了几块大石头。虽然看起来有些危险,但总比交过桥费强。
“走,去浅滩。”
沈砚带着三个孩子绕到下游的浅滩。河水冰凉刺骨,刚没过膝盖,但水底的石头确实又滑又尖。沈砚走在最前面,试探着水深,然后回头接过最小的女孩,让男孩跟在后面,一步一步往对岸挪。
走到河中间时,女孩突然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沈砚连忙抱紧她,自已却因为重心不稳,脚下一崴,狠狠踩在一块尖石头上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大哥哥,你没事吧?”男孩焦急地问。
“没事。”沈砚咬着牙,强忍着疼痛,抱着女孩继续往前走。
终于到了对岸,沈砚把女孩放下,低头一看,右脚的布鞋已经被划破了,脚踝处渗出血迹,和泥水混在一起,又疼又麻。
“大哥哥,你的脚流血了!”女孩指着他的脚,眼圈红了。
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沈砚笑了笑,从布包里拿出块干净的布条,简单包扎了一下,“休息一会儿,咱们继续走,过了这道河,离安州城就不远了。”
男孩看着他包扎伤口的动作,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陶土哨子,递给沈砚:“大哥哥,这个给你。俺娘说,这哨子能驱邪,戴着保平安。”
沈砚看着那个粗糙的陶土哨子,上面还沾着男孩的体温,心里一暖,接了过来,挂在脖子上:“谢谢你,我很喜欢。”
休息了片刻,沈砚忍着脚痛,带着孩子们继续赶路。太阳渐渐升高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远处的地平线上,隐约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轮廓。
“大哥哥,你看!那是不是城墙?”男孩指着远处,兴奋地喊道。
沈砚眯起眼睛望去,心脏“咚咚”直跳。
是城墙!是安州城的城墙!
他们终于到了。
沈砚深吸一口气,看着身边三个孩子充满期待的眼神,握紧了拳头。
安州城,我来了。不管前路有多少风雨,我都要在这里,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