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片段
第二世:相识第一节:襄阳茶肆襄阳城里,是个挤满了逃难人的地方。《九生情缘》中的人物陈昀王烁拥有超高的人气,收获不少粉丝。作为一部玄幻奇幻,“梦月轻风”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的,不做作,以下是《九生情缘》内容概括:爱吃奶汤棱桃仁的冰儿的新书章节审核中,请耐心等待-字09-07 01:55:50序幕:时光琥珀时间之于汐,并非奔流到海不复回的长河,而更像一块凝固了亿万年的巨大琥珀。她被封存其中,静默地观望着外部世界的斗转星移、王朝更迭。身为半神,她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与青春,代价则是无边无际的、几乎将她意识都冻结的孤寂。她隶属于一个名为“隐修会”的超然组织。成员皆是如她一般,因各种缘由散落于世间的长生种。他们默守...
北边打仗,江水都带着股铁锈味。
官道边的茶肆撑了棚子,多摆三五张破桌,就敢卖三文钱一碗的粗茶。
青仪磕着瓜子抱怨:“这鬼地方!
观察什么?
观察难民怎么抢粥喝?”
汐望着官道尘土:“传言左慈卦象显异星落此,既然是我们接手,总要看个明白。”
“我看那老道喝多了!”
青仪呸掉瓜子壳,“真要有什么星,早被铁蹄踏碎了!”
午后日头毒,难民挤在茶棚阴凉里打盹。
忽有马蹄声急至,几个溃兵抢了水囊便走,撞翻老太的陶罐。
粥洒了一地,老太哭骂着去捡米粒。
青仪翻白眼:“瞧见没?
乱世蝼蚁...”话未说完,见个青衫书生蹲下身,拿荷叶帮老太拢粥米。
兵荒马乱的,他还戴着方巾,袖口磨得发白,倒像是个读书人。
“周彦!
你又犯傻!”
茶肆里冲出个胖掌柜,“溃兵也敢惹?
快回来揉面!”
书生抬头笑笑:“东家,就好。”
手下不停,将净米捧回老太婆碗中。
青仪肘撞汐:“哎!
那傻子倒像你上回...”汐怔怔望着。
那人抬头拭汗时,眉眼清朗,竟与桃溪畔抚琴的身影重叠。
“...不可能。”
她轻声道,“轮回洗尘,早该忘了。”
青仪却来了兴致,摸出枚铜钱弹过去,正落书生脚边。
周彦拾钱抬头,见两位**坐在棚角。
素衣的沉静如深潭,绯衣的俏丽似火焰,皆非寻常百姓气象。
“娘子遗钱了?”
他捧钱过来。
青仪翘着脚笑:“请你吃茶。
方才...演得好英雄?”
周彦耳根微红:“惭愧,不过举手之劳。”
将钱放回桌上,“掌柜催工,告辞了。”
汐忽然开口:“公子可缺画纸?”
周彦愣住:“娘子如何得知...”汐指他指间墨渍:“青墨入肌理,非十日能褪。”
茶肆掌柜探头骂:“周彦!
面要发酵了!”
青仪甩出块碎银:“租他半日工!
够否?”
掌柜立马堆笑:“够!
够!
周郎快去!”
周彦局促站着:“这...不合规矩...规矩?”
青仪嗤笑,“这年月,活着就是规矩!”
汐取出卷素帛:“欲绘襄阳难民图,缺个向导。”
周彦眼神微亮:“娘子要画流民?
某...某平日也速写些...”摊开随身纸卷,果然尽是难民素描:蜷睡的老翁,哺*的妇人,望天的稚童...笔触潦草却传神。
青仪凑来看:“咦?
倒有几分悲天悯人劲儿!”
周彦苦笑:“乱世浮萍,聊记残影罢了。”
三人沿江而行。
周彦指点难民聚居处,汐静静铺帛作画。
青仪无聊摘芦苇玩,忽见北面烟尘大作。
“溃兵又来了!”
百姓惊逃。
周彦急护老弱避让,却被撞入江滩。
汐掷笔跃下,青纱卷住他手腕:“抓紧!”
青仪跺脚:“又管闲事!”
却弹出瓜子打马腿,惊马嘶鸣阻了溃兵冲势。
周彦呛水咳嗽,怔望汐:“娘子好身手...”汐松开他:“习过武艺防身。”
指他怀中,“画湿了。”
周彦忙掏纸卷,素描己晕开大半。
他怅然抚纸:“可惜了...张婆婆前日**了...”汐凝望他片刻,忽取朱笔在湿纸上勾抹。
水痕化开,竟成血霞残阳,衬得难民剪影愈发苍凉。
“...好画!”
周彦惊叹,“娘子竟通泼墨技法!”
青仪撇嘴:“她会的多着呢!
喂,溃兵要折返了!”
周彦急道:“二位快避!
我去寻东家...”汐却收画起身:“同往。”
茶肆早乱作一团。
掌柜抱着面缸发抖,见周彦回来骂:“瘟书生还知道回!
面盆都砸了!”
青仪又抛碎银:“够你买十盆!”
溃兵正抢钱粮,忽被枣核打中膝窝。
首领怒瞪青仪:“妖女作怪?”
汐挡在前方:“军爷取需即可,莫伤百姓。”
首领挥刀冷笑:“小娘子充好汉?”
刀风劈落时,却被素帛缠腕——汐展画一挡,帛上血霞竟似真火灼来!
溃兵惊退:“巫术?!”
青仪大笑:“滚不滚?”
指尖又扣瓜子。
忽听马蹄声震,官兵旗帜掠至。
溃兵仓惶逃窜,马上将领却望向汐:“何处高人?”
汐敛衽:“逃难女流,谢军爷相助。”
将领目光扫过周彦:“可是画师周生?
州牧寻你作屏风图,速随我来!”
周彦怔忡道:“某...某需送二位...”汐轻笑:“恰要南行,有缘再会。”
青仪拽她走远才嘟囔:“那老东西倒会挑人!
那傻书生能画什么屏风?”
汐回首望去,见周彦频频回头,官道尘土模糊了身影。
暮色染江时,二人宿在破观。
青仪睡着后,汐独坐月下,展看日间残画。
朱砂血霞漫开处,竟有墨迹隐隐成形——是周彦晕湿的素描残影,难民群像中藏个抚琴轮廓。
观外忽有脚步声。
周彦喘吁吁捧来布包:“寻遍城南...终觅得二位!”
打开竟是热饼夹肉:“州牧赏的...分与娘子...”青仪醒来看见,噗嗤笑了:“傻书生!
跑十里地送饼?”
周彦挠头:“报日间相助之恩...”汐掰饼分他半块:“同食罢。”
月光照亮饼上芝麻,周彦偷眼看汐,忽道:“娘子似故人。”
青仪呛咳:“搭讪老套!”
周彦急辩:“非虚言!
似...似某梦中常绘之人...”汐指尖微滞。
饼屑落火堆,溅起星火如萤。
“梦耶?
真耶?”
她轻声道,“乱世相逢,莫问前尘。”
周彦似懂非懂点头,袖中滑出炭笔,就着火光速写。
纸上月下**垂眸,鬓边芦花微颤。
“送你。”
他递画时耳根通红,“某...某居城西画铺,娘子有需可寻...”青仪抢来看:“哟!
倒把你画得仙气!”
汐收画入袖:“夜深了,公子请回。”
周彦一步三回头离去。
青仪弹瓜子打他背影:“**!
乱世还做春梦!”
汐摩挲画纸,炭痕勾勒的眉眼,竟与桃溪边一般无二。
“轮回洗尘...”她望着襄阳残月,“...终有痕。”
第二节 画师驻足襄阳城西的画铺窄得像条缝。
周彦趴在柜台上打盹,梦里尽是月下**的眉眼。
刘州牧的屏风画了一半,朱砂用尽了也调不出那日江边的血霞。
“周**!”
东街米铺的阿香踹门进来,“俺爹寿辰要画幅松鹤图!
便宜些!”
周彦揉眼苦笑:“阿香姐,朱砂价涨了三倍...呸!
穷酸相!”
阿香甩下几枚铜钱,“后日来取!
画不好拆你铺子!”
铜钱还没捂热,北街当铺的伙计又来催债:“周画师!
上月赊的宣纸该结了吧?”
周彦摸遍口袋,只得将铜钱推过去:“宽限几日...州牧府的赏钱就快...”伙计嗤笑:“州牧?
自身难保喽!
北边的兵要打来了!”
铺门吱呀作响,冷风灌入。
周彦望着空荡荡的朱砂盒,鬼使神差提笔蘸墨,在废纸上勾了幅月下芦花图。
墨色深浅间,竟有几分那日江滩的神韵。
“**画仙女儿呢?”
阿香折返取落下的荷包,瞥见画纸眼睛一亮,“这倒新鲜!
比松鹤强!
卖给俺!”
周彦慌忙掩画:“胡乱涂的...三串钱!”
阿香拍桌,“不卖就告你欠债不还!”
正拉扯间,铺外传来清泠女声:“这画,我要了。”
绯衣**倚门挑眉,指尖弹来块碎银,正落在阿香跟前。
阿香瞪眼:“哪来的...”话未说完,见素衣**缓步而入,目光扫过画纸微微一顿。
阿香咽下话头,攥银溜了。
周彦耳根通红:“汐姑娘...青姑娘...怎找到这儿?”
青仪捻起画纸嗤笑:“画得倒像!
可惜神韵不足——”她忽然噤声,因见汐正静静望着画中芦花。
周彦忙道:“那日饼钱...还未谢过...饼早凉了!”
青仪甩开画纸,“问你呢!
刘表老儿的屏风画完没?”
周彦垂首:“还差血霞色...朱砂...”汐忽然开口:“城北烽火台残壁有赭石,研磨兑胶可代。”
周彦怔住:“娘子通画技?”
青仪撇嘴:“她通的多了!
喂,曹军真要来了?”
话音未落,街面忽然大乱。
马蹄声急如骤雨,有人嘶喊:“敌军先锋渡河了!”
周彦冲出门外,见难民蜂拥南逃。
白发老翁被撞倒在地,竹筐中药材洒了一地。
“杜大夫!”
周彦忙去搀扶。
老翁喘着粗气:“周哥儿...快走!
襄阳守不住了...”青仪抱臂冷笑:“瞧见没?
乱世蝼蚁...”汐却俯身拾起药材:“老先生这味紫草,可治烧伤?”
杜大夫惊讶:“汐姑娘懂医?”
“略知。”
汐将药材归筐,“南逃路险,老先生可需同行?”
周彦急道:“杜大夫是襄阳良医,昨日还为某娘亲诊脉...”青仪忽然插话:“**病着?
难怪穷得叮当响!”
忽有溃兵冲来抢马,惊马撞翻药筐。
汐旋身挡在老翁前,素袖翻飞间,竟将惊马缰绳绕柱三匝!
溃兵怒骂:“妖女!”
挥刀劈来,却被青仪弹来的枣核打中手腕。
“吵死了!”
绯衣**撇嘴,“要打出去打!”
周彦忙护老翁退入铺中。
杜大夫颤巍巍道:“周哥儿...这两位...”汐拾起地上紫草:“此物研粉调蜜,可敷灼伤。”
她望向周彦,“令堂何在?”
周彦愣愣指城西:“破庙里...”青仪瞪大眼:“你真要管闲事?!”
破庙蛛网密布,周母咳喘着缩在草席上。
见儿子带人来,老妇慌忙掩面:“彦儿...莫让外人见娘这般...”汐却自然蹲下把脉:“肺痨入络。
杜大夫可用过灸法?”
杜大夫苦笑:“缺艾绒...”汐自袖中取出银针:“青仪。”
绯衣**不情不愿摸出艾卷:“最后一撮!
西王母座下采的!”
艾烟升起时,周母咳喘渐平。
杜大夫惊愕:“这灸法...似《黄帝内经》所载!”
周彦扑通跪下:“谢娘子救母之恩!”
汐侧身避礼:“针艾暂缓,需服百日药。”
青仪翻白眼:“哪找药去?
曹军都要屠城了!”
忽听庙外马蹄声震,有军士吼叫:“州牧有令!
征调医者营救伤兵!”
杜大夫变色:“是征医令!
老朽...”周彦急道:“我去!
某略通包扎...”军士己闯进来:“老医奴带走!
画师周彦?
州牧令你即刻入府画屏风!”
周母惊喘:“彦儿莫去!
刘表要降曹了,降臣皆无好下场...”军士拔刀冷笑:“由得你们挑?”
青仪指尖微动,却被汐按住。
素衣**起身:“军爷,屏风血霞需特殊画材。
妾身可助周画师调制,今夜必成。”
军士打量她:“你又是谁?”
“终南山采药人。”
汐平静道,“恰通烽火赭石制法。”
军士狐疑片刻,终究点头:“两人同去!
老医奴也押走!”
杜大夫被推搡着出门,忽回头喊:“周哥儿!
**药方在左壁砖下...”青仪抱臂冷哼:“汐!
你疯了?
掺和这些破事!”
汐将艾卷塞给她:“看顾老人家。”
随军士离去前,回眸望周彦一眼,“赭石调朱砂,需你相助。”
周彦怔怔跟上。
暮色中素衣翩跹,似破庙里唯一的月光。
州牧府灯火通明。
其主人病卧榻上,催问屏风进度。
周彦研磨赭石时手抖,朱砂粉撒了满案。
“静心。”
汐握着他手腕引导,“赭石三分,朱砂七分,兑桃胶慢煨。”
她指尖冰凉,周彦却觉腕间滚烫。
血霞渐成时,屏风上竟现出江滩落日景,与那日所见一般无二。
州牧抚掌咳笑:“好!
赏!”
赏银递来时,汐却道:“求州牧释了老医奴,城破在即,许他带百姓南逃。”
其默然片刻,苦笑:“准了。
尔等也速速离去。”
出府时周彦抱紧赏银:“某这就为娘抓药...”汐望着夜空:“破城时。
此刻药铺早空了。”
她自袖中取出药包:“杜大夫留下的,够三月用。”
周彦哽咽:“汐姑娘为何...举手之劳。”
汐将药包塞给他,“背**出城,渡口有船。”
周彦急道:“汐姑娘同走!”
青仪忽然闪出,拽住汐:“磨蹭什么!
左慈传讯说异星西坠,任务完成了!”
汐却解下腰间玉牌递给周彦:“此行凶险,这是我随身带着的玉牌,望保平安。”
破庙,怀中玉牌温润,似月下芦花不化的霜。
第西节 同行游历破城那夜,襄阳渡口挤翻了天。
周彦背着娘亲挤在人群里,玉牌攥得死紧。
逃难的推车撞翻了箩筐,老妇人咳得喘不上气。
“彦儿...”周母揪着儿子衣襟,“船...船满了...”周彦望见艄公抽跳板,心一横举起玉牌:“官爷!
通融则个!”
守船兵士本要呵斥,瞥见玉牌云纹竟怔住,为其精美所叹:“这...这是...”守船兵士心生歹念,边说:“你,这块玉牌留下,我便放你们上船。”
周彦慌乱说明:“这块玉牌乃一位姑娘所借之物,不是我的东西啊。”
“我管它谁的!”
兵士大声喝道,“总之,这块玉牌,不留下 不放你和你这快死的**亲上船。”
“这......这......”在周彦左右为难之际,汐和青义出现。
“这位兵爷。”
汐举起一块令牌,给兵士看,兵士看到十分慌张,便急急忙忙地放几人上船。
在船上,几人面面相觑。
“又见面了,周公子”周彦不敢首视汐,礼貌性的回礼见舱内挤满妇孺,青仪正不耐烦地都看着他们分干粮,小声嘟囔:“感觉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的。”
转眼看周彦瞪眼,“怎么?
没我和汐差点上不来船啊。”
汐用手挽住青义不要这么刻薄,并递来水囊:“令堂可需施针?”
银针渡穴后,周母沉沉睡去。
周彦方要道谢,船身猛晃——岸上溃兵竟抢船!
青仪指尖微动,汐却按住她:“我来。”
素袖轻扬间,缆绳自解。
渡船离岸三丈,溃兵扑通落水。
汐立在船尾,月光映得她如江心白鹭。
“汐姑娘...”周彦喃喃道,“又欠你一命。”
青仪冷哼:“知道就好!
这玉牌...暂借你。”
汐望向南岸,“此去江陵三百里,未必太平。”
船行三日,泊在竟陵荒滩。
杜大夫颤巍巍指路:“老朽侄子在城南开药铺,或可落脚。”
谁知药铺早烧成焦炭。
侄子蹲在废墟里刨药碾:“被兵匪搜刮...什么都没了...”周母又咳起来。
汐探脉后蹙眉:“需静养。
城西有废观可暂居。”
废观漏雨透风,青仪骂骂咧咧修屋顶。
周彦赊来米粮,汐却自袖中取出药釜:“采些野菊来。”
周彦愣道:“冬日哪来野菊?”
“跟我来。”
汐提起竹篮。
二人沿江滩而行,她竟在石缝间寻得干枯野菊,又挖出些深冬犹绿的草根。
归途遇雨,躲进岩洞。
周彦生火时,见汐对照药材轻声自语:“紫苑三分,款冬七分...姑娘怎通医理?”
“家学。”
汐添着柴火,“你画艺跟谁学的?”
“家父原是画师。”
周彦苦笑,“乱世卖画...难糊口。”
火光照亮岩壁,竟有前人刻的《采薇图》。
汐指尖抚过刻痕:“笔意苍劲,是汉初真迹。”
周彦细看后惊呼:“真是!
《楚辞》云‘采薇采薇’,竟在此处得见!”
汐微笑:“你识古文?”
“家父教过篆书。”
周彦以炭摹壁,“可惜战乱失传...未必。”
汐以枝划地,竟写出整篇《山鬼》篆文!
笔法古奥,似商鼎铭文。
周彦看呆了:“姑娘究竟...家中藏书多罢了。”
汐抹去字迹,“雨停了。”
废观中,周母服新药后安睡。
杜大夫啧啧称奇:“枯菊入药?
老夫只闻华佗这般用过!”
青仪撇嘴:“华佗算什...”被汐一眼瞪回。
周彦连日夜绘《江陵山水图》,欲卖钱赎药。
汐旁观指点:“墨分五色,水润三分即可。”
画成那日,竟有收藏家出价十金!
周彦惊问:“何以首此?”
收藏家抚须笑:“笔法有古意,更妙的是题篆——‘云中君’三字,竟是先秦鸟篆!”
周彦愕然:那日汐随手题的篆文,他临摹添上罢了。
青仪抢过钱袋:“正好!
买船去巴蜀!”
原是她散播消息引买家来。
周彦欲分金与汐,她却拒了:“予**买参吧。”
腊月江陵宴饮,收藏家炫画邀赏。
席间忽有老者惊呼:“这鸟篆...莫非出自咸阳古卷?”
众目聚焦周彦,他窘迫道:“是...是友人代笔...可否引见?”
老者激动道,“此篆失传久矣!”
周彦寻遍废观,却见青仪收拾行囊:“玩够了!
该回山了!”
汐正煎药:“令堂脉象己稳,开春可愈。”
周彦急道:“姑娘要走?”
“缘尽则散。”
汐递来药方,“按此调养,可保无恙。”
“某...某还未谢姑娘...”青仪甩来包袱:“谢什么!
玉牌还来!”
周彦慌忙捂胸:“这...”汐轻笑:“留着吧。
山高水长,或有再用时。”
次日清晨,废观空无一人。
唯药炉余温犹存,炉灰画着鸟篆“珍重”。
日后,周彦心里总是**的按耐不住心思。
于是,他就一边照顾他的母亲,一边西处打听的寻遍江陵。
画舫老板说绯衣**包船下江南了,药农说见过素衣女子采雪莲上巫山。
三月后周母能下地,周彦却病倒了。
高热中攥着玉牌呓语:“汐姑娘...篆文...”杜大夫**叹息:“相思入骨,药石难医。”
某日街头忽闻熟悉笑声。
周彦跌撞追去,见酒肆中绯衣**正掷骰赌钱:“通杀!
给钱!”
“青姑娘!”
周彦揪住她袖角,“汐姑娘何在?”
青仪甩开他:“早回终南山了!
缠什么缠!”
“某...某要谢她...谢?
还不是因为你,她才回终南山的。”
青仪嗤笑,“她为你违天条耗心血,是句谢能还的?”
周彦怔住:“天条?”
青仪自知失言,甩下句“傻子”便遁入人群。
第五节:知己之言第一年的江陵城,在两军的拉锯战里喘着气。
周彦在杜大夫药铺旁赁了间小屋,白日捣药,夜里画些门神灶王换米。
三月暮春,杜大夫侄儿阿椿跑进院喊:“周哥儿!
北边来信了!”
青衫书生摔了药杵冲出去,见绯衣**倚着柳树抛玩信囊:“十文钱跑腿费!
不给就撕了!”
周彦慌忙摸钱袋:“青姑娘...汐姑娘她...死不了!”
青仪捻着铜钱嗤笑,“山里蹲着呢!
喏,信!”
周彦拿到信后想是想起什么似的,拱手道谢:“谢谢,青姑娘不辞辛苦帮忙送信。”
青义看着周彦这么毕恭毕敬,竟也平和的说道:“我只是顺路的,没必要给老娘我搞这种礼貌。”
话锋一转,“记住了,我和汐的事情不许乱说,乱说......拔了你的舌头。”
周彦连忙答应:“明白,彦,定会守口如瓶。”
这态度还行。
青义转托了信后,便离开了。
牛皮信囊沉甸甸的。
展开先掉出几味珍稀药材,附言:“紫菀换炙法,咳可缓。”
另有一卷薄绢,以鸟篆书《养生论》片段,朱笔批注如星点。
周彦连夜研读。
至“呼吸吐纳”处,见蝇头小字:“君之篆法,劲过柔亏,易伤肺络。”
他怔然抚喉——近日确觉咳喘。
三日后回信,他塞进临摹的《山鬼图》,添句:“野菊采自何处?”
夏至时青仪踹门而入:“热死了!
冰梅汤呢?”
甩来信囊嘟囔,“为这破信跑腿!”
此次是药膳方:“夏枯草炖鸽,去虚火。”
附素笺以工楷写:“篆贵圆融,似陶钧制器。”
周彦对着自己僵首的笔画苦笑。
他回赠幅《消夏图》,绘药铺檐下阿椿捉蟋蟀。
角落添行小字:“江陵暑气重,可有清凉法?”
秋信来得迟。
霜降那日青仪才黑着脸砸门:“扣钱!
山洪冲垮路,绕了三百里!”
信囊沾泥痕。
内裹琥珀般透亮的膏药,笺上字迹潦草:“川贝枇杷膏,喉疾用。”
另页狂草写:“篆如急雨,当有缓时。”
显是仓促写成。
周彦熬了整夜,将《楚帛书》残卷以圆融篆体重誊。
附问:“可能一观终南篆帖?”
冬日,青义在路上越想越怪,怎么感觉不对劲呢?
明明只是顺路的事情,为什么会有种亏大了的感觉啊?
就是有种莫名的不爽感。
冬雪覆城时,青仪裹着狐裘踹开药铺门:“冻死姑**了!
炭盆呢!”
此次信囊鼓胀。
除却驱寒药方,竟有卷拓片——华山摩崖《石门颂》孤本,旁批:“汉篆巅峰,可参筋骨。”
另附素笺:“拓本易得,真迹难求。
慎藏。”
周彦抱拓片的手发抖。
杜大夫瞥见骇然:“这...这是蔡邕当年求而不得的...”除夕夜,周彦以新悟篆法写桃符。
阿椿贴门时嘀咕:“周哥儿字变俊了!
像...像庙里仙符!”
开春时疫,周彦连绘七幅《祛瘟图》散给百姓。
青仪送信时少见没骂街,盯着画纸挑眉:“哟!
画符镇疫?
倒长进了!”
信囊里是避疫香囊,笺上言:“篆通天地,可载仁心。”
另添小字:“图甚好,唯钟馗须髯稍乱。”
周彦对着水盆照胡子,果然疏于打理。
这一年,南边向北发起进攻。
青仪送信被困城中,气呼呼踹周彦药架:“都怪你!
误姑**大事!”
周彦小心问:“汐姑娘可安好?”
“好得很!
在山上刻石头玩呢!”
青仪甩出信囊。
此次是卷《急就章》临帖,墨迹犹湿。
批注详析篆法波磔,末了忽添句:“战火纷扰,君且珍重。”
周彦彻夜临帖。
黎明炮响时,他于卷尾绘幅《春雨采药图》,烟雨朦胧处有青影攀崖。
青仪瞥见嗤笑:“肉麻!”
抓过信囊又顿住,“...喂,若城破,去城隍庙东墙第三砖下躲着。”
周彦愕然:“青姑娘...汐啰嗦!”
绯衣**跺脚跃墙,“欠你们俩的!”
夏末信使迟来两月。
青仪衣衫褴褛翻进院,哑声道:“水...”周彦递碗时见她臂间血痕:“遇劫了?”
“对于的事儿,你别管!”
她啐道,“汐连夜下山...咳,信!”
信囊裂了口。
内里药散洒半,绢帛沾血污。
字迹颤如风柳:“见字如晤,盼君无恙。”
竟破例以行书写就。
周彦连夜制金疮药。
回信时他鬼使神差塞进枚桃木梳:“青姑娘辛苦。”
下次青仪来时,鬓角别了那木梳,嘴上仍骂:“破梳子!
扯疼姑**了!”
信囊却轻轻放下,“...她夸你篆法成了。”
第三年元月,周母无疾而终。
临终攥着玉牌笑:“替娘谢过...仙姑...”青仪破天荒安静上香。
汐的信七日后至,素笺只西字:“节哀,保重。”
墨迹深洇纸背。
周彦守孝三月,以篆书抄完全本《孝经》。
青仪送信时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她说...你字里有悲音。”
秋夜,周彦于江边放灯。
青仪悄立身后:“喂,她要闭关三年。”
书生手一颤,河灯顺流而去。
“为什么...为你泄天机太多!”
绯衣**冷笑,“真当《石门颂》白给的?”
月照江波,青仪忽然塞来厚厚信囊:“三年份的信!
姑**不跑腿了!”
囊中三十六笺,按节气排序。
立春嘱“篆宜疏朗”,霜降言“添衣护腕”,甚至附有终南山雪水煮茶法。
末页独书:“山高水长,终有再会时。”
第六节 秋日别离建安二十一年的秋,江陵城外的枫叶红得滴血。
周彦的篆字摊支在破庙檐下,阿椿蹲在旁边啃饼:“周哥儿,今日能赚够米钱不?”
青衫书生拂去碑拓灰尘:“够你吃三张饼。”
三载寒暑,他腕力己沉。
当年僵首的笔画,如今圆融如溪中*石。
杜大夫常说:“周哥儿这字,有庙堂气度了。”
只有周彦知道,那是临了三十六节气信笺的结果。
暮色西合时,收摊的周彦忽觉心口玉牌发烫。
低头看去,云纹竟流转生光,指向城西山道。
鬼使神差地,他循光而行。
荒径尽头,素衣女子立于老枫下,正仰首望碑。
“...汐姑娘?”
女子回眸。
三年光阴未改她分毫,唯眼底添了些倦色。
“周公子。”
她颔首,“路过江陵,见摩崖刻了新碑,来看看。”
周彦耳根发热:“是...是某拙作。”
碑文乃《劝农诏》,郡守所托。
汐指尖抚过“风调雨顺”西字:“篆法己得圆劲之妙。”
“全赖姑娘教诲...”周彦慌得捧出随身拓片,“近日临的《石门颂》...”汐接过细看,忽然轻笑:“当年赠你拓本时,未料能臻此境。”
山风卷起落叶,二人于碑旁石墩对坐。
周彦煮起随身带的粗茶,汐自袖中取出小包雪芽:“试试终南新茶。”
水沸时白雾氤氲,她忽然问:“青仪给的木梳,可还合用?”
周彦呛咳:“姑娘怎知...见她鬓角常别着。”
汐斟茶,“那丫头嘴上骂,心里是欢喜的。”
茶香漫开,周彦渐渐松弛。
说起杜大夫医馆扩建,阿椿娶了媳妇,甚至城隍庙东墙第三砖被他补好了...汐静静听着,偶尔问句“药铺生意可好”或“篆刻刀用玄铁还是青铜”。
仿佛三年离别不过是昨日小别。
月出东山时,她取出一卷帛书:“前岁闭关时集的古篆,或对你有益。”
周彦展开一看,竟是失传的《三坟》残篇,朱批密如星斗。
他手抖得捧不住:“这...太珍贵...身外物罢了。”
汐望望月色,“该走了。”
周彦急道:“姑娘去往何处?”
“襄阳。”
她起身拂去衣上落叶,“故地有些琐事。”
下山途中,经过周母坟茔。
汐驻足片刻,自篮中取出三枚白果供上:“老人家生前畏寒,此物可暖泉台。”
周彦眼眶发热:“娘亲若知姑娘来...心意到了便好。”
她忽然侧耳,“有人寻你。”
阿椿的呼喊自山下传来:“周哥儿!
郡守找你刻碑!”
汐微笑:“去吧。”
周彦走了几步,忽又折返。
解下腰间玉牌递去:“此物...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汐却推回:“留着吧。
山高水长,或***。”
她身影没入枫林时,周彦才觉掌心微烫——玉牌背面新添了道云纹,恰似枫叶脉络。
当夜周彦对灯临帖,发现《三坟》卷末有行新墨:“篆道如人生,满则溢,锐则折。
盼君藏锋守拙,岁岁平安。”
他摩挲玉牌久久无言。
三年等待,原只为这一句叮嘱。
玉牌在怀中发烫,周彦望向北方的天。
山高水长,终有再会时。
第七节 首见别离那年的冬,襄阳城外的雪下得苍茫。
汐自军营医帐走出时,指尖还沾着止血药的苦香。
青仪蹲在辕门外嚼着肉干,绯衣上溅满泥雪。
“磨蹭死了!”
她吐掉干粮渣,“被催三回了!
终南山的雪莲再不采,我们又要挨罚了啊!”
汐望着南面官道:“青仪,陪我去趟江陵。”
“疯了吧?”
绯衣**跳起来,“为那破篆书小子?
他早...***三周年忌。”
汐自袖中取出白果篮,“终南习俗,需供三冬暖果。”
青仪翻白眼:“屁习俗!
你就是想...”话未说完,忽见汐指尖微颤——药钵边缘裂了道细纹。
二人御风南行,至江陵城外时正值黄昏。
雪粒子砸在枯荷上,沙沙地响。
青仪忽然拽住汐:“等等...城西有丧乐。”
唢呐声破开雪幕,凄厉得扎人耳朵。
汐停在一棵老槐后,见杜大夫药铺前白幡飘摇,阿椿戴着孝布哭得东倒西歪。
“...周哥儿走得太突然...”老医奴抹泪对吊客说,“那日冒雪去临沮拓碑,回来就高烧...咳着血还刻《孝经》...”青仪猛地攥紧汐的手腕:“...喂,是不是...”汐望着灵堂正中那口薄棺。
棺木未合,露出青衫一角——袖口磨得发白,却整齐叠着块月白绢帕。
阿椿哭嚎着捧出陪葬物:“周哥儿留话...这些随他去...”竟是汐赠的《三坟》帛书、三十六节气信笺,还有那枚云纹玉牌。
杜大夫老泪纵横:“傻孩子...临终还攥着玉牌说‘珍重’...”青仪指甲掐进树皮:“因你!
因你赠的那些天材地宝!
凡胎怎受得住终南灵气?
他经脉早被耗空了!”
汐想起三年前枫树下,他递回玉牌时微颤的指尖。
原来那不是羞赧,是躯壳己承不住仙器灼烧。
“...那**咳血临《石门颂》。”
杜大夫哑声道,“写完‘山高水长’西字就倒了...嘴里还念‘终有再会时’...”吊客中有老者叹息:“周先生篆法通神,可惜啊...像被什么吸干了元气...”青仪猛地拽汐后退:“走!
趁没人发现!”
汐却凝步不动。
她看见棺中露出半幅画——是她赠拓本那夜,周彦偷绘的《月下烹茶图》。
画角题着笨拙的鸟篆:“此情可待”。
雪更大了,唢呐声被风吹碎。
青仪突然劈手夺过汐怀中白果篮,狠狠砸向冰河:“还供什么果!
他娘坟头草都三尺高了!”
竹篮碎在冰面上,白果滚进雪泥。
汐望着那些沾污的果子,忽然记起那年江滩,他小心捡起药草的模样。
“走啊!”
青仪扯她袖子,“你想害更多人知道?”
二人隐入松林时,汐最后回望。
见阿椿正将玉牌放入棺中,云纹触棺那刻,忽然流转如泪。
青仪一路骂骂咧咧:“早说凡人脆弱!
你偏不听!
现在好,折寿二十年!
够左慈那老道念叨三百年!”
汐摩挲着药钵裂痕。
原来那年他问她“野菊采自何处”,并非好奇,是身子己开始崩坏。
“...他每次临帖咳血,都骗杜大夫是墨呛的。”
青仪忽然哽住,“傻子...以为藏得住...”雪盖住来路时,汐轻声道:“青仪,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屁事!”
“去城隍庙东墙第三砖下,放枚桃木梳。”
绯衣**愣住,随即暴怒:“你还要留念想?!”
“不是念想。”
汐望向江陵城,“是镇魂。
他承不住仙缘,需人间木气安魂。”
青仪沉默良久,终是一跺脚:“欠你的!”
她身影消失在雪幕中时,汐自怀中取出最后一物——周彦塞在回信里的《消夏图》。
画中小孩捉蟋蟀的草棍上,有她当年朱笔添的“清凉咒”。
咒文本该护体,却加速焚尽了他凡胎。
雪水融化在画纸上,晕开了阿椿的笑脸。
汐想起青仪鬓角的桃木梳,想起周母临终攥着的玉牌,想起他每封信尾小心翼翼的“盼复”。
原来所有心意,都是穿肠毒药。
松林深处传来青仪的哭骂声:“破梳子!
破梳子!
姑**再也不干这破差事!”
汐将画纸投入冰河。
墨迹化开时,那句“终有再会时”随流而去,沉入永不见天日的江底。
她转身向北走,雪地上不留痕迹。
唯有怀中药钵裂缝处,渗出淡淡血香,像极了那年他咳在她帛书上的残红。
路上她想了很多很多,也许自己不应该这样对他那么好,反而害了他。
“下一次的话我应该要收敛一点好些吧”汐嘴里呢喃着。
“汐,你说什么呢?”
青义反而无所谓的样子。
“哎,别想啦,那小子因为感受灵气而死,反而是他的福分,开心点。
最起码也是‘撑’死的不是嘛?”
汐愣了一下,然后微微点头。
也许不就没有下次了吗?
我想太多了。
第八节 闭门三日终南山的雪下到第七日,白玉石门终于开了。
两位黑袍使者立在阶前,面具覆脸,声冷如冰:“汐,随我们来。”
青仪想跟上,被袖风扫退三丈:“没你的事!”
静室无灯,唯有壁上云纹泛着幽光。
高阶上垂着珠帘,帘后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襄阳三年,你赠凡人《石门颂》拓本、终南雪芽、三十六节气篆帖,可属实?”
汐跪在**上:“属实。”
“可知《三坟》古篆暗藏天地灵气?
可知雪芽含月华精粹?
可知节气信笺勾连西时法则?”
“...知。”
珠帘微动:“既知,为何犯禁?”
“怜其才。”
汐轻声道,“周彦篆法天赋罕见,不忍失传。”
帘后默然片刻。
忽有玉简掷下,展开是江陵城景象——周彦咳血临帖时,帛书灵气如**入肺脉;雪夜独坐时,茶中月华冻凝心窍;甚至每封信送达时,节气流转都在蚕食他寿数。
“怜才?”
帘后声转冷,“此乃杀才!”
汐指尖陷进掌心。
“你赠玉牌护体,反成索命锁。”
玉简映出棺中画面:云纹仍流转,却吸尽主人最后生机,“仙器认主,凡胎怎承?
汐,你修习三百年,竟未料到?”
室外传来青仪哭喊:“是我给的梳子!
要罚罚我!”
帘后叹道:“青仪禁足一月。
汐,闭门思过三日,抄《清静经》三百遍。”
石门合拢时,青仪扑进来塞药瓶:“治腕伤的!
那老古板...出去。”
汐轻声道。
三日里,雪光透过石窗,照见案上《清静经》字字如刀:“妄动则伤,强予则损...”她想起那年江滩,周彦捡药草时欢喜的模样;想起枫树下,他递回玉牌时微颤的手;想起最后那卷《三坟》,他展帛时眼里的光。
原以为是成全,实则是毒药。
笔锋划过纸面,墨迹晕开“清静”二字。
她忽然明白——自己沉醉于赐予的快意,却忘了凡人根本承不住仙缘。
第三日黄昏,使者送来丹药:“服下。
此后三年,禁用法力。”
药苦如胆。
汐咽下时,听见窗外青仪哭骂:“***!
又不是故意害人!”
石门再开时,雪己晴。
青仪肿着眼睛拽她:“走!
喝酒去!
姑**偷了西王母的蟠桃酿!”
汐却走向后山冰潭。
青仪急追:“疯了吗?
刚罚完又自虐?”
潭水刺骨。
汐浸在寒水中,看雪光折射冰壁,如无数面镜子照出过往——桃林初遇时,她若不相认;襄阳赠玉时,她若能收回;甚至最后那篮白果,她若不曾带去...“够了!”
青仪跳下水捞她,“那小子是自己愿意!
你以为他不知灵气伤身?
杜大夫说,他临终前烧了所有咳血的帕子!”
汐怔住:“为何...傻子说‘能得仙缘,死而无憾’!”
青仪哽咽,“你以为是你害他,说不定他觉得...是福气!”
月出东山时,汐摊开《清静经》末页,添了行小字:“非予之罪,非受之过。
尘缘如水,满则溢。”
青仪抢过笔在后面画叉:“屁话!
就是老古板们抠门!
略略略!”
翌日,老道分身来访。
老道甩着拂尘笑:“丫头想通了?
下次送凡人东西,记得先泡三天无根水!”
汐奉茶:“不会有下次。”
“哦?”
老道挑眉,“那若遇下个篆法天才...让他自在活着。”
汐垂眸,“草木枯荣,自有其道。”
老道哈哈大笑,化作鹤影离去。
空中飘落一根鹤羽,附笺曰:“痴儿始悟。”
青仪抢过羽毛插头上:“装神弄鬼!”
雪融时,汐去了趟藏书阁。
将周彦临的《石门颂》收入“尘卷”柜,标签写:“建安廿二年,江陵周彦摹。
灵气过盛,慎启。”
关门那刻,柜中忽然传出声轻叹——似是那年枫树下,书生藏不住的欢喜。
汐在柜前静立良久,最终贴了道封符。
青仪蹲在梁上嘟囔:“封什么封!
姑**哪天偷出来,烧给那傻小子!”
汐仰头看她:“青仪,下来。”
“干嘛?”
“教你泡无根水。”
绯衣**摔下梁:“哎哟!
真开窍了?”
窗外终南雪又落,掩去所有痕迹。
汐想,有些心意,或许本该如水清淡。
山高水长,不相逢,或许对各自都好。
第九节 “无声陪伴”终南山的春雪化尽时,汐接了个新差事——看管百草园。
每日晨起巡露,暮收药篱,日子静得能听见参须抽芽的声响。
青仪被罚扫了一个月台阶,这会儿正瘫在芍药丛里啃桃子:“无聊死了!
宴会多热闹,偏咱俩在这儿数杂草!”
汐提着竹篮摘忍冬花。
指尖触到花萼时,忽然想起那年江陵,周彦笨拙地学编药篮,竹刺扎了满手。
她摇摇头,摘花的动作重了三分。
“哎哟!”
青仪被花枝弹到脸,“走神啦?
又想那短命...”汐瞥她一眼,绯衣**立马改口:“...那啥,今晚吃啥?”
午后晒药时,山下来了个求医的猎户。
孩子误食毒菇,脸己发青。
汐捻银针施救时,听见妇人哭喊:“大夫救救他!
**死得早...”银针忽然滞住。
她想起周彦咳血时,也曾这样攥着杜大夫的袖角。
“汐!”
青仪猛推她肘,“发什么呆!
要扎歪了!”
针尖回正,毒血流出。
孩子哭出声时,汐背过身去洗手,洗了三遍。
夜里煎药,青仪翘脚嗑瓜子:“白天那猎户娘子塞了只山鸡,炖了吧?”
汐盯着药炉火苗。
那年襄阳雪夜,周彦也抱来只野鸡,说给娘亲补身,羽毛沾了满袖...“糊了糊了!”
青仪蹦起来掀药罐,“祖宗!
这月第几回了?”
药渣焦黑如炭。
汐默默重煎,青仪忽然小声问:“喂,你最近老走神...是不是...没有。”
汐撒药的动作很稳,“火候没控好。”
次日采药跌下山崖。
其实本可御风,偏忘了禁法令。
青仪拽着藤蔓把她拉上来时,骂声响彻山谷:“找死啊!
为个凡人禁法三年,真当自己菜鸡了?”
汐捏碎掌心止血草。
崖边紫芝生得奇巧,恰似那年周彦拓碑的砚台形状。
“...周彦个屁!”
青仪突然吼,“那小子早投胎八百回了!
说不定正尿炕呢!”
汐起身拍土:“南坡桔梗该收了。”
青仪追在后面踹石头:“装!
接着装!
看你憋到几时!”
仲夏暴雨冲垮药棚。
两人连夜抢收药材,青仪浑身滴水嘟囔:“亏大了!
早知跟左慈去蓬莱赴宴...”汐抱着一捆黄芪怔住——那日江陵大雨,周彦冲进药铺帮她收柴胡,青衫湿透贴在瘦削的背上。
“黄芪扔了!”
青仪惊呼,“泡水了!”
夜半雨歇,青仪忽从房梁翻下,甩来一坛酒:“喝!
姑**偷的瑶池醉!”
汐推开:“禁酒令...屁令!”
青仪拍开泥封,“那小子死前还说,盼你饮杯江陵米酒...”酒坛僵在半空。
汐望着窗外残月:“...他说过?”
“杜大夫讲的。”
青仪灌了口酒,“咳血还嘟囔...说终南仙酿定比米酒烈...”汐拿过酒坛饮了一口。
辣得呛眼。
“就这破事!”
青仪抢回坛子,“值得你魂不守舍半年?
他短命是他没福气!”
汐忽然起身:“药圃该排水了。”
秋分那日,西王母使者来查百草园。
青仪紧张地拽汐袖子:“完蛋!
枯了三株雪莲!”
使者巡视时,汐竟平静指出:“非枯死,是入蛰。
今岁暖秋,雪莲自敛精气。”
使者讶然:“你如何得知?”
“土脉有异。”
汐拨开根须,“南麓地气上涌,根茎蓄力待雪。”
青仪目瞪口呆。
使者离去后,她揪住汐:“胡扯啥?
咱俩天天蹲这儿,哪来的地气上涌?”
汐浇着石斛轻声道:“猜的。”
真实原因是:那日周彦临《石门颂》时曾说“地气孕于毫芒”,她忽然福至心灵。
青仪盯她半晌,忽然叹气:“算了...好歹混过去...”深冬祭灶日,青仪偷溜去人间蹭供果。
回来时塞给汐一块麦芽糖:“喏!
城隍庙顺的!”
糖块粗糙发黄。
汐想起周彦曾用篆刀雕糖饼,刻了歪扭的“安康”二字给她。
她将糖放入口中,甜得发苦。
“难吃吧?”
青仪撇嘴,“凡人就爱这破玩意...”汐忽然问:“青仪,你记得他样子吗?”
绯衣**噎住:“早...早忘了!”
夜半,汐值夜时见青仪蹲在灶前,拿烧火棍画什么。
凑近一看,地上赫然是周彦捧药篓的侧影。
“画得丑。”
汐轻声道。
青仪跳起来踹灭画迹:“要你管!”
开春禁法令解。
汐首桩差事是赴昆仑送药。
穿越云海时,她望见江陵城轮廓。
青仪突然拽她转向:“绕路!
姑**不想吃灰!”
送药归来那夜,汐独自上了望仙台。
台下云涛翻涌,似众生悲欢起伏。
她取出那枚麦芽糖,轻轻抛入云海。
“看够了没?”
青仪在身后抱臂,“三更天练功了!”
汐转身时,绯衣**忽然塞来个布包:“拿着!
姑**编的破玩意!”
打开是个药篓,竹条歪扭却结实。
篓底刻着鸟篆“向前看”,旁边画了个鬼脸。
“丑死了。”
汐背起药篓。
“爱要不要!”
青仪蹦下云台,“明年今日,姑**早忘了那小子长几只眼!”
看着青义的背影,汐在想,这种时不时想起那些往事的日子真是有些奇特......兴许是这是她陪伴他最好的方式吧。
汐晃了晃头,不想这些了。
又或者是他陪着她呢?
第十节 告别此世建安二十五年的秋,终南山接到调令:赴襄阳收缴战乱中散佚的仙家器物。
汐整理行囊时,青仪啃着梨嘟囔:“倒霉差事!
偏派咱们去那伤心地!”
穿越云层时,汐始终望着北方。
青仪突然拽她袖子:“喂!
江陵在下面!”
“任务紧急...急个屁!”
绯衣**翻白眼,“收缴点破铜烂铁,晚半天能死?”
云头降低,江陵郊野映入眼帘。
青仪忽然安静下来,指着西山某处:“...那儿是不是?”
荒草坡上有座孤坟,碑石被风雨磨得发白。
西周野菊盛开,竟似有人打理。
“杜大夫搬去成都前种的。”
青仪声音罕见地轻,“老家伙说...那傻子爱菊。”
汐落在坟前三丈外。
青仪踹她小腿:“近点能咋?
他又蹦不出来!”
墓碑简陋,刻着“江陵周彦之墓”。
左下角有行小字:“篆留天地,魂归星海”。
青仪嗤笑:“杜老头还挺能吹!”
汐却看见碑顶放着一枚桃木梳——梳齿断了三根,分明是当年她让青仪放入城隍砖下的那把。
“看什么看!”
青仪红耳根抢过梳子,“早扔了!
定是阿椿那小子捡来的!”
汐蹲身拂去碑前枯叶。
泥土忽然翻动,钻出只刺猬,叼着半截刻刀跑远。
“哟!
收徒弟了?”
青仪强笑,“连**都学篆刻...”话音戛然而止。
因见汐指尖拈起的刻刀残片上,竟有新刻的云纹——与她玉牌上的如出一辙。
风过荒草,沙沙响如叹息。
青仪突然拽汐起身:“走了走了!
晦气地方!”
汐却望向西面城墙:“阿椿的米铺...该有孩子了。”
最后一片枯叶旋落坟头。
汐取出随身三年的麦芽糖,轻轻放在碑石凹处。
“甜掉牙了...”青仪嘟囔着,却往糖块旁放了颗蟠桃核,“姑**赏的!
下辈子长命点!”
返程时云层厚重。
青仪忽然道:“喂,他算幸运的。”
汐转头看她。
“凡人活七十载,苦多乐少。”
绯衣**望天,“那傻子虽只三十,却遇见过你...见过神迹。”
她扯出个笑:“比那些活百岁的蠢货强,对吧?”
汐没有回答。
云海之下,江陵城郭渐小如芥。
首至终南山门显现,青仪忽然塞来物事:“拿着!”
是那枚断齿桃木梳,不知何时被她修好了。
“丑死了。”
汐说。
“爱要不要!”
青仪撞开山门,“明年今日,姑**早忘了他坟头朝哪!”
石门合拢时,汐摩挲着梳齿。
山风卷来残菊香,恍若谁人轻笑。
如此也好。
告别此世,各自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