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片段
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悠悠地打着旋儿,像他三十八年粉笔生涯里最寻常的一场雪。小说叫做《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?》是阿黑Gump的小说。内容精选: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悠悠地打着旋儿,像他三十八年粉笔生涯里最寻常的一场雪。齐北川扶着讲台,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又猛地一拧。视野开始摇晃,天花板上的旧日光灯管,化成了模糊而刺眼的光斑。在意识抽离的瞬间,他做的最后一个动作,是下意识地将手里那半截粉笔,往讲台上顿了顿,似乎想把它摆正,免得滚落摔碎——一个他收拾了无数遍讲台后,刻进骨子里的习惯。“老师!”“齐老师您怎么了?”...
齐北川扶着讲台,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又猛地一拧。
视野开始摇晃,天花板上的旧日光灯管,化成了模糊而刺眼的光斑。
在意识抽离的瞬间,他做的最后一个动作,是下意识地将手里那半截粉笔,往***顿了顿,似乎想把它摆正,免得滚落摔碎——一个他收拾了无数遍讲台后,刻进骨子里的习惯。
“老师!”
“齐老师您怎么了?”
课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,孩子们惊慌的呼喊,由远及近,又迅速被一阵巨大的耳鸣淹没。
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,轻飘飘地向下坠落。
那双沾着白色粉笔末、曾无数次敲击黑板唤醒走神学生的大手,无力地从空中划过,最终,轻轻落在了那本摊开的、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语文课本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他倒下了。
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——粉笔灰的涩,旧书本的霉,还有……从自己身体里渗出的,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
真疼啊,但比疼痛更清晰的,是那股百般挣扎后依旧无法消解的、对这方天地的热爱与不甘。
“让开!
都让开!
打120!”
他感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脸上,分不清是哪个孩子的眼泪。
视线彻底模糊,黑暗如同潮水般从西面八方涌来。
最后的意识里,他听到救护车由远及近的呜咽声,那么急促,又那么遥远,像为他送行的、一支不成调的挽歌。
那半截被顿齐了的粉笔,依旧稳稳地立在讲台边缘,像一个无言的句号。
………“哇~哇~哇~”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渐渐被茅草屋的土腥味取代,婴儿的啼哭如钟声敲醒了这个崭新的世界。
“军子啊,恭喜你!
是个男娃娃,快进来看看!”
村里的接生婆大声朝屋外喊道。
屋外那个皮肤黝黑,瘦高个的男人几个健步冲进了破旧的茅草屋内,但男人并没有接过接生婆手里的孩子,而是赶忙跑到了自己老婆的床边,略带着哽咽的说道:“玉兰啊,这些日子苦了你了,你感觉咋样啊?”
玉兰虚弱地躺在炕上,身上盖着一床硬邦邦、颜色晦暗的棉被。
被面虽旧,却看得出*洗得干干净净,只是里子的棉花早己板结,不怎么暖和了。
“当家的,我不要紧,快去看看咱家娃好不好看,胖不胖啊。”
玉兰声音颤颤巍巍的,却也盖不住她激动喜悦的情绪。
军子听后放下心来,这才看向接生婆手里的小婴儿,看着婴儿那与自己媳妇有几分相似的娇滴滴的小脸蛋,心立刻就软了下来,他赶忙搓了搓身上那件洗得发白、肘部还打着厚厚一层补丁的粗麻短褐,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想去碰碰孩子的小脸。
可指尖刚凑近,他又缩了回来——自己这身在地里滚了一天的行头,满是土腥汗味儿,可别熏着这香喷喷的娃娃。
“那啥,刘婶子,谢谢您,您,您,您受累,先把孩子抱给**看看,**怀他受了苦,不容易啊,我去把我这手给洗洗。”
军子说这话的时候,明显是激动的不行,竟然有些磕磕巴巴了起来。
刘婶子作为一个专业的野生接生婆,对这点场面倒是见怪不怪了,此时她己经把娃娃裹进了一件用旧软布改的小襁褓里,笑着打趣:“军子,你这下可真是 ‘当家的’ 了!
玉兰可是你家的大功臣,往后可得心疼着!”
军子憨憨地点头,对着玉兰说:“孩他娘,你放心,俺以后一定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,咱娃以后也要去读书,考功名,当相公!”
军子仔仔细细地洗了手,又在自个儿那件满是补丁的粗布裤子上擦了又擦,这才深吸一口气,像请神似地从刘婶子手里,接过了那个被旧软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襁褓。
他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心里软成了一滩水。
他抬头望向床上脸色苍白的媳妇,声音因激动而哽咽:“玉兰……孩他娘,你看,咱娃的眉眼多像你,真好看。”
玉兰费力地抬起手,**摸孩子。
她身上那件中衣的袖口己经磨出了毛边,但很洁净。
军子连忙俯下身,将孩子凑近些。
“当家的”玉兰的声音细若游丝,“给娃……起个名吧。”
军子一个庄稼汉,哪里会起什么名。
他望着窗外莽莽的群山和通往村外的那条土路,忽然福至心灵:“咱不图他大富大贵,就盼着他这辈子能像北边的川流一样,踏踏实实,又宽又广,叫北川,齐北川,咋样?”
“齐北川……”玉兰轻声念着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,“好,好听。”
一旁的刘婶子一边收拾着东西,一边笑道:“北川,这名字起得大气,不像咱乡下娃叫的狗蛋石头。
军子,玉兰,你们家,怕不是真要出个读书的小相公喽!”
夜深人静,玉兰睡熟了。
军子却毫无睡意,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,看着身旁襁褓中儿子安睡的侧脸。
他忍不住压低声音,对着看似睡着的玉兰喃喃自语,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:“玉兰,咱娃……咱娃一定得读书。”
“你还记得去年祠堂议事,咱家跟三叔公他们家争那几分靠水田的事不?
我明明占着理,可三叔公家的永福哥,在县城里当过几年学徒,识文断字!
当着族老和那么多叔伯的面,他引经据典,一条条说得头头是道,把我驳得哑口无言……我、我连族谱上的字都认不全,空有一张嘴,有理都变没理。
最后族老拍板,田,归了他们家……”军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至今未能散去的屈辱和无奈。
“那一刻我才明白,在咱们齐家坳,光有力气不行。
族老们敬的是知书达理的人。
永福哥就因为多认得几个字,现在祠堂里有什么红白喜事、田地契约,都请他过去帮着*持,地位不比一些长辈差。”
“还有,你看村里唯一那间蒙学的老先生,连族长见了都要先拱手唤一声‘先生’。
为啥?
就因为人家是读书人!”
“‘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’,这话,是我爹当年常念叨的。
他临死都盼着家里能出个读书人,能在祠堂里说得上话,不再受人欺侮蒙蔽……这念想,我这辈是不成了,可咱北川,咱北川说不定能成!”
军子这番掺杂着屈辱、期盼和沉重爱意的低语,一字不落地灌入齐北川耳中。
那声音里的不甘和希冀,像两股细细的暖流与寒流,交织着涌进他心里。
“这一家子,是把所有的指望都押在我身上了。”
他心中了然。
前世他站在***,见过太多这样的父母,只是没想到,如今自己成了那个被寄予厚望的“孩子”。
这份期望沉甸甸的,却不让人反感,只因它包裹着如此纯粹、毫无保留的爱。
“教书教到死,换个地方,竟然还是得从读书开始。”
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哭笑不得,命运仿佛跟他开了一个环环相扣的玩笑。
但这一次,似乎有些不同。
前世读书、教书,多少带着些被动和惯性的轨迹;而这一次,“读书”这两个字,第一次与他人的命运、与一个家庭的呼吸如此紧密地**在一起。
他能清晰地“听”到,父亲那朴素的愿望背后,是整个时代与阶层压在底层人身上的重量。
而他,齐北川,莫名成了这个家庭撬动命运的唯一支点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,混杂着对这对贫贱夫妻的深切怜惜,在他心中缓缓升起。
这不再是站在***的泛泛责任感,而是源于血脉亲情、无法割舍的紧密联结。
他微微动了动眼皮,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,意识渐渐模糊,只剩下一个最简单、也最坚定的念头,驱散了所有复杂的思虑:“得让他们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得让这个爹,以后在族里,能把腰杆挺首了说话。”
“卷就卷吧,谁怕谁,不就是再考一次试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