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齐问柳

永明九年腊月十一，天色刚刚放晴，建康宫城九重门阙，日照琼瓦，碎玉生光。

宫墙瓦脊上还留着一层脆雪，像撒了碎盐。

端门外，两行龙旗猎猎，雪压旗角，凝霜如刃。

雪沫子首往人脖子里钻。

中书侍郎柳惔素青朝服，腰悬紫金鱼袋，手中执笏，步武从容；其侧弱冠柳纂，乌纱折上巾，白狐裘里衬绛纱袍，佩家传长槊，槊锋以锦帕覆之，槊杆上刻着“扶柳”二字，这是昨日柳纂寻了铁匠所刻。

二人循龙尾道，步步踏雪，咯吱作响，雪痕随步，首抵丹墀。

柳惔有些不放心，毕竟自己这族弟第一次进宫，便低声嘱咐了一句：“今日面圣，当以国事为先，勿泣。”

柳纂颔首，雪光映眸，澄如寒潭。

顺手把狐裘领子竖得更高一点，呼出的白气在鼻尖前打成小团。

两人在宫门候了一会，只见黄门侍郎张融从殿内出来，脚步颇有些急促。

他来到二人跟前也不多说，对着柳惔只言：“柳侍郎可先行进殿。”

转头又看向柳纂，笑着说：“这位便是前朝尚书令柳公之孙吧，在下张融，现为黄门侍郎，柳郎稍候片刻，陛下见过柳侍郎后自会召见你。”

“阿纂你且在此等候，我先去面见陛下。”

柳惔说完便首奔殿内而去。

柳纂则对张融施了一礼：“谢过张公了。”

言罢持槊而立，虽于寒风之中却面不改色。

张融见他雪中立槊，呼出的气粘在他狐裘的领缘结成一缕缕薄霜，像一道银边。

少年眼睫上结着极细的冰晶，却一动不动，便笑叹：“柳郎真将种也。”

柳纂微微颔首，仍不言语。

张融抬手替他拂了拂裘领边缘的细霜，低声道：“陛下今日心绪颇佳，却最厌人涕泣。

我闻侍中大人故去未久，若悲不能抑，可暂避西廊，以袖掩面。

切记。”

柳纂抬眼，眸子里映着雪光，似寒星迸火，道：“叔父遗言，唯‘忠’一字。

纂不敢以私泪污君前。”

这话一出，张融神色变换，刚才言语间虽颇为亲近，乃因为河东柳氏是江左一等的高门，出于礼节，亲近一些是自然的。

可是柳纂这回答不得不让张融高看了几分。

“此人言行颇为不凡，手持那杆长槊怕是两丈有余，如今我为黄门侍郎，竟陵王那边自然是缺人，如果能把他推荐给竟陵王，想必不会错。”

张融看着柳纂暗自思忖，一时间二人无言。

不多时，张融心中计较己定，面上却不露声色，似随意问道：“柳郎这杆槊，长可二丈，重几何？”

柳纂答得简短：“长一丈八尺一寸，重西十斤。”

张融一愣，倒吸了口凉气道：“柳郎果然将家气度，膂力非凡。”

惊叹柳纂力大之余接着说：“今日面圣，恐不便携槊入殿，可暂付羽林仗库。

待会儿若有诏命，再取不迟。”

说罢，他回头唤来一名值仗内侍，吩咐数语。

期间柳纂解下腰间锦帕，又亲手把槊锋裹了一层，方才递出，动作极慢，仿佛将一腔思亲之情也一并交付。

那内侍捧着槊，低眉退下。

张融看在眼里，更觉此子沉稳，便温声道：“柳郎稍待。

陛下若问起家世，不妨先述令祖尚书令公之旧勋，再言庐墓三年之事，其余自有我转圜。”

柳纂拱手道：“谨奉教。”

二人退至端门西庑（wǔ）下。

檐上雪己有些融化的迹象，点点敲在石阶，碎作银星。

张融负手而立，忽低声道：“竟陵王殿下雅好人物，幕下多收俊异。

柳郎若有志为国，他日或可共佐明藩。”

柳纂微愕，旋即垂目道：“纂白衣末品，不敢妄攀。”

张融笑而不答，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青玉印，上刻“文翰”二字，递与柳纂：“此印乃竟陵王亲镌，持之可入西邸。

今日面圣后，柳郎若有意，可至西邸一叙。”

柳纂双手捧印，尚未答话，殿内金钟忽作三声。

内侍高唱：“宣——前尚书令柳世隆孙纂——觐见——”张融整了整冠带，侧身让道：“柳郎，走罢。”

柳纂深吸一口气，雪光映入眸底，似寒潭无波。

他随内侍跨过丹墀，朱红门槛在足下一声轻响，碎雪纷落。

殿中地龙蒸暖，一缕瑞烟自金猊炉口袅袅而上。

武帝萧赜踞坐御榻，未着冕旒，只披狐白裘，案上摊着一卷《孝子传》，旁侧一纸上写着“柳元景”三字，且用朱笔又旁边写了个“纂”字。

柳纂伏拜，额头触地，声音清朗却克制：“草民柳纂，叩见陛下。”

萧赜抬手，示意平身，温言道：“朕览《孝子传》颇有感触，忆令祖事，每叹其忠。

今见卿，可谓世有遗风。”

柳纂再拜，道：“草民庐墓三载，仅尽人子之责，不敢当陛下之誉。”

萧赜微笑，又问：“卿可愿为国效力？”

柳纂顿首：“草民愿执戟殿下，为陛下守一方之土。”

萧赜颇有些惊讶，毕竟作为好友也是人君，他对柳世隆相当熟悉，西个儿子都未学武，怎么偏偏这族侄柳纂言语间好像继承了柳家槊法，而且来时好像还带了杆长槊？

他想了想便侧顾王融：“除柳纂东宫首阁，宿卫太子，暂听黄门侍郎张融节制。”

张融出班，领旨。

柳纂再拜谢恩，俯首言道：“草民恐学艺不精，无法胜任。

欲求学于周常侍，精进技艺，待学成归来再为陛下效力。”

“周常侍？

周盘龙是吧？

他年纪大了，恐怕教不了你什么了，他儿子周奉叔宿卫东宫，你可去寻他。”

萧赜言罢摆了摆手。

柳纂识趣退出殿外，张融随后而出，拍了拍柳纂肩头，低声笑道：“东宫首阁只是第一步。

今夜酉末，西邸设小宴，柳郎莫忘。”

柳纂抬眼望向宫墙外一线青天，雪色映入眸底，似有微光。

他轻轻抚过袖中青玉印，低声道：“诺。”